抵達最遠的地方,36

馬丘比丘,蜿蜒繚繞,嚮導朝著遠方說,那裡就是亞馬遜,所以馬丘比丘承載著所有亞馬遜的水氣。

安排過最難到達的地方,為了適應高山症,先安排了在亞馬遜待個兩三天,腦袋就跟著當地團行程走,身體調時差。

一抵達利馬,接著轉國內線前往Puerto Maldonado,一出機場,迎面而來的濕熱水氣,我看預報三十度,我已經忘了帶有濕氣的三十度是怎麼樣。三月底四月還是雨季的末尾,第一天很順利沒下一點雨,但是空氣中的水氣都在預謀了。

營地裡的住房是沒有窗戶的,很多該是窗戶的地方就是空的,然後被綠色的蚊帳圍起來,但儘管這樣,整個房間還是很悶熱。夜晚,我們關好蚊帳躺在兩張單人床,以為靠著補鐵已經好轉的經痛,開始又發出低聲轟鳴,先吞了200mg  布洛芬,痛還好,但身體是腫脹的,還有藥物也都無法阻止的經血的流。半夜時分,整個宇宙都在狂風暴雨,嘩啦嘩啦嘩啦嘩啦——天花板彷彿要繳械投降把我們交給屋外的傾盆大雨。

隔天我們的行程整天在Tambopata National Reserve,一路上經過龐然的matapalo ficus,森林之母,高聳入天,嚮導說這是一種絞殺植物,會寄宿在宿主上,然後慢慢將宿主吞噬。絞殺榕樹扭曲攀附在宿主上,如一條蛇吞噬了亞當。一兩個小時的健走之後,我們坐上小船,導遊拿著划槳坐在船尾,一望無際的潟湖中間,地心都是平靜的,然後又滴滴答答下起了大雨,我全身淋濕,緊緊抱住我的手機,在湖中間的我們,哪裡也去不了,只能一點一點地幫忙嚮導划槳。雨停了,我們早已經靠岸了。

當天夜晚,大雨,我的喉嚨開始乾癢,起床好幾次吞了好幾顆維他命C,還好已經沒有經痛了。

撒滿巫師、死藤水,這個亞馬遜雨林,我只聽到如地震般的雨聲,這世上還是有很多碰不到的角落,想像力到不了的地方。

一整天到機場之後,全部的班機都取消了,我們一直祈禱一切可以平安,到我們的時候,雨變小了,飛機起飛了,我們前往庫斯科。

在庫斯科覆蓋了所有的二元性:太陽與月亮,傳統與殖民,安地斯神話與天主教信仰。

庫斯科只是前往馬丘比丘的第一站,接著我們要先搭巴士到聖谷內的車站Ollantaytambo,然後從聖谷轉搭火車到熱水鎮,從熱水鎮再坐巴士到馬丘比丘。

搭乘上這輛只存在於社群媒體上的,明亮的火車,車頂是透光玻璃,一路上看風景,高山、水,然後編織。抵達熱水鎮,溫度和庫斯科相比溫暖許多,天空開始在下毛毛細雨,我拿著手機出來要找馬丘比丘賣票的地方,因為導航還是什麼原因,室友開始不耐煩,我接著對室友發火。

好不容易到了賣票地,才發現2a路線還剩下200多張票,綽綽有餘。還碰到一個日本阿桑跟我們閒聊,以為我們是日本人。室友就這樣順利成章也不澄清自己國籍就日文繼續聊天下去。

還先去隔天要搭巴士的地方確認,才放心去旅館放行李、在熱水鎮閑晃。

從庫斯科乾冷的高山谷地驟降1400多公尺到熱水鎮,熱水鎮溪流穿過滾滾而下,水聲嘩啦啦迴盪在熱水鎮。空氣是濕溫的。

我們的旅館座落在斜坡旁,旁邊路人經過就能看穿我們的房間,便宜的旅館、室內也是潮濕的,窗簾拉起來還是有縫隙,兩張單人床,叮囑彼此早點睡覺,明天一早就要起床。

五點多摸黑起床前往巴士,我們和其他的旅客們一起排隊、上車,一路上巴士搖搖晃晃一路向上爬,然後終於抵達馬丘比丘的門口,成群的遊客聚集在一起等著導遊吩咐。我們也排隊入口,穿過狹窄的山路,一路攀爬大塊的石頭,終於看到了馬丘比丘一層一層的城牆,群山環繞,昨晚的雲雨還在天空盤桓。

終於抵達了,那個在雜誌上刊載的遙遠的國度,那個只存在在別人社群媒體上魔幻之城。

我終於抵達了,可是心上好像撬不開任何東西。那就是歷史上留下來的石堆,而已無人煙,沒有故事記載。

除了拼命拍照,不知道自己還可以做什麼、頓悟什麼。在鏡頭前面用笑容來掩飾自己那微暗的失落。好再我已不是那個拼命打工存錢的大學生,不然跨過半個地球、花光自己的積蓄然後換來一個沒有跟歷史有共鳴的自己,會不會從此拒絕旅行?

對36歲的我來說,利馬還是好遠、好貴、沒時間,沒有室友的堅持,我可能一輩子只會夢回於此。

下山之後,我們馬不停蹄搭上火車回庫斯科,然後去機場前往利馬,抵達立馬已經是晚上十一點,在機場附近找了間旅館就先休息了。

到了利馬,好悶熱,發現自己的腳上全是亞馬遜的蚊子叮的抓痕,已經一個禮拜了,一整包的髒衣服,整整一個禮拜沒洗到熱水澡,感冒前兆,我真的很疲憊,我好希望可以趕快回家。

隔天一早就前往教會,然後研究所同學費南多開著車和娜塔麗和他的女兒來接我們。十多年沒見面的費,長胖了至少10多公斤,牽著六歲的女兒。

我們在利馬待了快一個禮拜,費南多竭盡地主之誼,為我們安排了很多活動,高級日本利馬料理、晚餐秀、下午茶...他還很抱歉地不停說,抱歉啊,家裡還在裝修沒辦法讓你們住。

我記著十多年前一起在日本的很多事,記著他如何稱讚、鼓勵我,如何叫我猴子女孩,一起分組報告幫了我很多忙,還有我生日時,送了我一整套NANA的日文版漫畫,跟英文口語不好的我說話。可是他似乎已經忘記了,十多年的時光,我們在不同的大陸上各自過自己的人生。而且我甚至不記得我們有好好說再見嗎?我有好好說感謝嗎?他說他常去美國出差,跟IDEO開會,我說,那曾經是我的夢想公司。他說我可以介紹那邊的人給你,我愣了一下,笑回說沒關係,我已經離開職場很久了。

回南非後,我把在庫斯科買的大地之母(Pancha Mama)的畫掛在牆上。當晚我就做了惡夢,夢見自己成了獻祭品,額頭上浮出第三隻眼,剝落的皮膚組織將第三隻眼睛懸吊在我的額頭前,一根鐵柱從頭頂貫串我的下顎,其他兩人,身穿白袍,告訴我“他們不會再來找我們了”。

誰不會來找我們了?

隔天我就夢到費南多,他來找我,說有時差,我說,我有藥,跑下去一層一層階梯到旅館的房間,房間有一隻鳥飛來飛去、撞來撞去,想飛出去。門外有一頭牛,牛角抵著門想要進來。

我很想要解析這些夢境裡的符號,印度教的梅根跟我說,牛Nandi是濕婆的坐騎,第三隻眼代表智慧的覺醒,代表我可能即將迎來轉變。可我的生活還是一樣,看上去一樣、生活起來一樣,想用刀子把生活割開,但如果割開後也是一片空白?

雙腳踏著現實生活著,身體的敏感告訴我,我們的友誼之間除了時差,還有十年沒有聯絡的空白。軌道銜接了,火車開不動了。生活的常態。六年時間養育新生命,而我用六年變老而已。

就算站在最頂峰也無法阻擋,再沒有睜著眼做夢的餘裕、地心引力的召喚,沒有大把的時間可以揮霍的退潮的肉體。

馬丘比丘留給我的,是數不完的手機照片,是可以跟朋友炫耀的談資——哇好遠喔,哇,好羨慕喔!哇,照片好美喔!...然後呢?沒有然後。

可是旅行會上癮,坐在同一個地方看過久的風景,一張機票、刷新的語言、空氣震動都像新衣服一樣振奮我。我就是這樣推著石頭上山再下山,變換自己腦袋的顏色,像天空的雲一樣、像約堡的顏色一樣,紅色的夕陽、紅色的日出。

旅行永遠是旅行,而我們回去的也不是永遠的家,那是一個暫時的棲身之所,可以幫我們抵擋利馬的風塵,抵擋約堡外的大雨,儘管再多的屋頂、再厚的牆壁、再永久的洞穴,也無法填補漏水的夢境,但是我還是很需要一張床,一個好的枕頭,就讓我先睡一覺、睡醒了再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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